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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笔人物】人间少年余爱民

时间:2026-02-01 浏览量: 作者:苏良雄

2026年伊始,一则视频触动人心。湖南第一师范学院一位大三女生,孤身跨越千里,在长城上朗声诵读毛主席的《清平乐·六盘山》。随之,“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的慨叹,不仅风靡网络,也久久盘桓在我心头。直到在武汉监利商会的新春书画活动上,与年逾花甲却满身朝气的余爱民老师再次会面时,才恍然领悟——少年心气并非不可再生。

它就像春天的韭菜,在余老师身上,生了一茬又一茬,长了一年又一年。六十三载光阴掠过,他眸中的火焰未曾黯淡,脚下的步伐不曾停滞,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这位从监利水乡走出的著名调研专家,将“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具象化,重新定义为一种贯穿生命的隽永状态——永远不忘初心,永远敢为人先,永远在路上。

泥泞中生长的少年才情与初心

位于洪湖西岸、洞庭湖畔、长江臂弯的监利,不仅以鱼米之乡的富饶滋养了余爱民的生命,更以最质朴的方式孕育了他最初的人生志向。他的起点,低至尘埃,却从中催生出最坚韧的生命之花。十四岁因家贫辍学,回乡务农,幸得大队支书怜惜,被安排到生产队的“猪圈教室”教书。一年五百个工分,他身兼校长与老师,语文、算术、体育、音乐一肩挑,甚至还兼任着生产队的出纳。在这堪称艰苦的环境中,他全心教学,所教学生在全区统考中屡拔头筹,少年才华,初绽光芒。

是明珠,终不会长久蒙尘。一次,他陪同区文教组长游览杨林山天妃庙,即兴创作了一副对联:“十五年庙宇重修,天妃圣母与民同乐;九万里河山一览,江汉平原唯我独尊。”这份卓然的才情与灵性,令“伯乐”惊艳不已。正是这次显露,让他得以破格参加荆州师专的函授招生考试,从众多公办教师中脱颖而出,圆了珍贵的大学梦。这不仅是一次学历的提升,更是他“知识改变命运”的第一次生动印证。此后,又因一首发表在中国青年报、为学子代言的诗歌《老师,我们应该去哪里》,他的命运再次转折,从中学课堂借调至白螺镇党办,就此开启了行政生涯的序幕。

乡镇团委书记,是他政治生命正式起航的岗位。他将这个在旁人眼中或许“无足轻重”的职务,做得风生水起,充满创造。他善于将上级精神与青年实际鲜活地结合起来。那份被他自称为“不一样的总结”——《卒子你大胆地往前拱》,以过河卒子比喻基层团组织,畅谈规划思路、工作方法与奉献精神。文章在《中国青年报》全文刊发,一举引起团地委、团省委的高度关注。

扎实的工作与生动的笔触,合力将他推向人生的第一个高光时刻:1993年,他作为全国六万多个乡镇团委书记的唯一代表,当选共青团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主席团成员,与党和国家领导人同坐于人民大会堂的主席台上。那份巨大的荣耀没有使他飘然,反而沉淀为更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后来常忆起那一刻的感悟:“基层的岗位,原来紧紧连着国家的大事。”会后,他旋即被借调至荆州团地委负责宣传工作。在此期间,他发掘并倾情报道了搬运工人徐永富尽其所有收养二十余名孤儿的感人事迹。报道一经推出,感动全国,徐永富被评为全国未成年人保护先进个人,其事迹后被拍摄成电视剧《好大一个家》。

那时,他床头悬挂着一幅中国地图,每在省外知名报刊上发表一篇文章,便插上一面自制的小红旗,目标是“把文章的红旗插遍全中国”。

纸墨中书写的时代担当与民心

结束借调后,余爱民老师回到了监利,迎来了职业生涯中一段至关重要的淬炼——出任《监利报》总编辑。整整六年光阴,他将新闻人的“侠气”与“锐气”,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家乡的纸墨之间。他深入一线,采写发表了500多篇新闻作品,十多次荣获湖北新闻奖。他的笔,既能勾勒改革发展的宏阔叙事,更始终关切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

然而,真正将他职业担当与家国情怀推向顶峰的,是1998年那场席卷江汉平原的特大洪水。为确保武汉及江汉平原的安全,监利主动扒开已坚守数月的民垸,数十万百姓家园顷刻淹没于汪洋。时任总编辑的他,怀着满腔的悲悯与激昂,写下《十万灾民呼唤救助》的千字文章,刊于报端。文章字字含泪,句句牵情,经《海峡都市报》转载后,引发全国范围的强烈反响,福州全城的士司机为此发起义捐,最终募集善款超过千万元。他后来坦诚地说:“所谓‘一字万金’,绝不是我文笔有何奇妙,而是监利人民‘舍小家、为大家’的高风亮节感天动地,是中华民族‘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传统美德映照日月。”

尤为值得铭记的是,他以新闻人的敏锐,发现、采写并首编了两位普通农民在抗洪中英勇牺牲的感人事迹。这两位平民英雄的形象与精神,最终被吸纳进江泽民同志所作的’98抗洪总结表彰重要讲话,成为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一篇县级报纸的报道,能够上达天听,融入国家的宏大叙事,这背后远不止是对新闻价值的精准把握,更深刻体现了一位党的新闻工作者胸怀大局、心系人民的职业担当与赤诚初心。

这段“秉笔直书”的岁月,让他对国情、民情有了血肉相连的体察,也为他日后从事更高层级的政策研究工作,储备了无比丰厚的“在地化”养分与直指问题核心的敏锐直觉。

田野里铸就的政研智慧与匠心


凭借在县委办公室工作期间,一系列扎根乡土、见解独到的“三农”问题调研报告,余爱民获得了省委主要领导的高度赏识。2005年,一纸调令,将他从江汉平原的县城,送入东湖之滨的湖北省委政策研究室。这是他人生中“用文章改变命运”的第五次关键跨越,也是他那股源自乡野的“少年心气”,在治国理政更高平台的一次磅礴释放。

此后十七年,他服务五任省委书记文稿,被誉为湖北政研战线上的“标杆”与“旗帜”。省委领导曾用“含金量、含铁量、含土量”来评价他。含金量,指的是政治上的纯度与思想上的高度;含铁量,是铁一般的纪律作风与“玩命”的实干劲头;含土量,则是深入基层、心系人民的厚重情怀。他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为“桥梁”:“我写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文稿,而是连通政策制定与基层实践的桥梁;领导批示肯定的,也不仅仅是文字,更是这字里行间所反映的真切民情与治理智慧。”

在此期间,他将调查研究这门看家本领发挥到了极致。独立与合作完成的210篇调研报告获得了中央和省部级领导的批示肯定,其中获中央政治局常委、委员批示的达30余篇。俞正声同志曾批示23次,李鸿忠同志批示32次,应勇同志批示20余次。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无数个行走在田埂上、借宿在农家中的日夜。他的报告之所以能屡获青睐,关键就在于“带着露珠、沾着泥土”。

例如,那篇揭示农村税费改革后公益事业陷入困境的万言报告《税改后农村公益事业怎么办》,他走访了全县105个村庄,《湖北日报》罕见地分三期连载,编者按赞誉其“胸怀忧国爱民之情”,“捧出的是真正带有泥土芳香的精神食粮”。

省委政研室的十七年,是他将个人才华系统化、专业化奉献给湖北发展的十七年,也是他将那股从泥土中带来的“少年闯劲”,升华为服务宏阔治理实践的“国士匠心”的锤炼历程。正如时任省委副书记张昌尔同志的批示所言:“爱民同志爱农民,精神可贵!”

讲堂上跃动的传承星火与仁心


2022年盛夏,退休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盛大“青春”的序幕。在情意融融的退休座谈会上,省委领导赞誉他是“这个时代政研工作的‘天花板’”,他的退役是“‘爱民球衣’将高高飘扬”。然而,这位功成身退的“老兵”并未悄然隐去,而是背起行囊,开启了一段更为忙碌、更为精彩,堪称“六十再立”的“第二人生”。

他的课堂从未设限。在长江游轮的甲板上,在雪域高原的讲台前,在草原的星空下,都曾响起他传授“从田埂到庙堂”方法论的生动声音。六百余场讲座,足迹遍及全国,课堂上三十多次的掌声响起已成常态。他撰著的《如何写好调查研究报告》,已成为全国党员干部的实用指南;《我的百家讲堂》则记录了他与各界学子思想碰撞的璀璨火花。他说:“退休后做事,不靠权力,不图报酬,靠的是党性,是情怀,是人格魅力。”

然而,比他传道授业更打动人心的,是他那始终如一的“爱民”本色。这本色,镌刻在他的名字里,更流淌在他的血脉中。他为自幼相识的盲人朋友余汉成一家的生计与子女求学奔波多年,为其撰文呼吁,直至余汉成去世,他含泪写下悼文《盲人汉成 此心光明》。他为家乡联盟村百姓“下跪求修桥”,精诚所至,终于促成一座新桥飞架,解决了乡亲们的出行难题;他“请记者搅水草”,巧妙借助媒体力量,曲线救国,为家乡彻底解决了河道污染与饮水安全的历史难题。他的心,从未远离过那片生养他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

从伏案耕耘的“笔杆子”,到四处宣讲的“金嗓子”,再到永不卸任的“泥腿子”,角色在变,舞台在变,但那颗为时代鼓与呼、为青年扶上马、为百姓解忧愁的赤子之心,从未改变。

退休后,他陆续受聘为中国金融传媒首席顾问兼公文写作小组长、湖北省老区建设促进会调研部长、华中农业大学兼职教授、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校外导师,在中国人民大学、浙江大学等高校任课,与新时代的“少年”学子们“混”在一起,“打”成一片,讲调研、做调研、用调研。他以实际行动证明,最动人的“少年感”,莫过于将生命的厚度与温度,持续转化为照亮他人前路、温暖故土乡邻的恒久光热。此外,他早在退休前即担任湖北省政研会调研部长,并持续至今。

行文至此,十分感慨。纵观历史,多少文人墨客,年少时意气风发,诗文中尽显山河气概。比如,李白十九岁高歌“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杜甫二十四岁立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然而,岁月磋磨后,诗文中往往不免流露出“中天摧兮力不济”的慨叹与“潦倒新停浊酒杯”的沧桑,那份宝贵的“少年心气”似乎随风而逝。

反观余爱民老师,十八岁时在家乡天妃圣母庙即兴题诗:“一峰雄峙大江边,拍岸惊涛吞九天。龙匾千钧吐日月,凤檐万丈入云烟。凭栏仰诵岳阳记,回首沉吟黄鹤篇。壁上挥毫问圣母,本人何日成诗仙。”狂放不羁,志存高远。待到六十岁荣休之际,他挥笔写下:“沐雨栉风六十秋,梅清雪白好退休。几篓证书随便扔,满柜文章何需收。南疆北国在召唤,携妻唤友去畅游。抖落一身尘与土,轻盈恰是海上鸥。”字里行间,仍是那份洒脱、豪迈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从“何日成诗仙”的叩问到“轻盈恰是海上鸥”的豁达,那股昂扬的“少年心气”一以贯之,历久弥新。

人间最难是少年,不在年岁,而在心气。余爱民老师用他六十余载不曾停歇的奔跑轨迹,重新校准了“少年”的刻度——那与白发和皱纹无关,只关乎眼里的光芒、脚下的泥土、心中的火焰。他将“少年心气”从一首令人怅惘的青春挽歌,活成了一曲从“猪圈教室”响彻人民大会堂、又从庙堂之高回荡于田野巷陌的、持续奋进的生命进行曲。

他的故事,让“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不再是书本上的文艺喟叹,而是现实中可被见证的生命奇迹。这奇迹的秘诀,在于将个人的成长深深嵌入时代前进的洪流,将对人民的忠诚化为永不熄灭的奋斗激情,将求知与创造的习惯刻入生命的每一年轮。他是监利水乡的骄傲,是政研领域的榜样,更是无数后来者精神图谱上永远的“同龄人”。

(作者为监利籍全国知名青年策划人,策想院院长,多家社科机构兼职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