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山西:黄河文脉的千年传承
文图创作 陈华文 胡杨 宋颖珩

黄河自北向南蜿蜒入晋、穿晋而过,不仅以鬼斧神工塑造了三晋大地的独特地质肌理,以甘泉沃壤滋养了沿岸的生态生灵,更以千年积淀孕育了厚重深邃的历史文明。这条母亲河在山西境内的每一处流转,都镌刻着自然演化的密码,承载着先民生存的智慧,书写着文明传承的华章,让黄河文脉在三晋大地上生生不息、薪火相传。老牛湾,是黄河叩开山西大门的第一站,也是黄河与黄土高原相拥的最初印记。千万年来,黄河水流的持续冲刷与区域风力的往复侵蚀,加之黄土高原本身深厚的黄土堆积特性,共同雕琢出这片黄土梁峁与峡谷交融的独特地貌。峡谷崖壁上,清晰留存着黄河早期侵蚀、搬运的地质痕迹,宛如一部镌刻在山石上的“自然演化史书”。与此同时,老牛湾的地形与植被交织共生,两岸山体与植被减缓了黄河水流的湍急之势,初步拦截上游裹挟的泥沙,默默守护着下游河道的安澜。

娘娘滩,静卧于河曲县黄河河道中央,是泥沙经千万年淤积而成的河心绿洲,也是黄河河道中罕见的有人居住的“水中秘境”。受黄河水流速度四季变化的影响,滩地始终处于淤积与冲刷的动态平衡之中,其地质形态的每一次变迁,都是黄河北部河段水流强度、泥沙含量变化的直接见证。作为黄河河道内的天然湿地,滋养着一方生灵。相传此处曾是古代娘娘避难之所,留存至今的古民居、民俗遗迹,静静诉说着先民依托黄河湿地繁衍生息的智慧。

黄河三峡坐落于柳林县,地处黄河中游北部,是黄河水力侵蚀造就的地质奇观。千万年来,黄河水流以坚韧之力,不断切割当地的黄土层与岩层,最终形成了峡谷、峰林交织的壮阔景致:两岸山体陡峭挺拔,岩层裸露如削,清晰可见黄河侵蚀、切割的深浅痕迹,每一道沟壑都镌刻着自然的伟力。黄河三峡的峡谷地形与沿岸植被协同发力,延续着生态屏障的使命,陡峭山体与茂密植被有效拦截泥沙、减缓流速,减少水土流失,降低泥沙对下游河道的淤积影响,让黄河的奔腾之路多了一份温柔的守护。

乾坤湾地处永和县黄河晋陕峡谷东岸,南接黄河三峡,是黄河中游最具代表性的蛇曲景观,被誉为“天下黄河第一湾”。黄河在漫长的流淌中,受地形阻挡而蜿蜒摆动,加之黄土层垂直节理发育,经水力侵蚀、重力崩塌等自然作用,最终形成了这道蜿蜒曲折、形如乾坤的峡谷地貌。其河道形态、山体地质中,完整留存着黄河中游河道演变、泥沙淤积、水力侵蚀的全过程痕迹,为地质科普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天然素材。乾坤湾周边,依托黄河蛇曲河道形成了独特的河谷生态系统,黄河水源滋养着沿岸植被,形成了以草本植物、灌木为主,间有乔木点缀的植被群落,如今植被覆盖率逐年提升,让这片古老的峡谷焕发着勃勃生机。

壶口瀑布,雄踞秦晋两省交汇处,是黄河文脉中最具磅礴气势的精神地标。黄河自北向南流经此处,河道骤然收窄,湍急水流倾泻而下,形成巨大落差,造就了“天下黄河一壶收”的奇绝景观。此处山体以坚硬岩层为主,黄河千万年的水力侵蚀,不断冲刷、切割岩层,逐步雕琢出如今的瀑布地貌,清晰地展现出黄河水力侵蚀的强大力量,也见证着自然造物的神奇。瀑布的水流冲击不仅能加速水体循环、助力黄河水质净化,溅起的漫天水汽更能调节周边气候、增加空气湿度、缓解干旱,滋养着沿岸的生态。自古以来,文人墨客在此登高望远、凭栏抒怀,吟诵黄河的雄浑壮阔,留下了无数诗词歌赋,让壶口瀑布成为承载黄河文明记忆、凝聚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黄河的馈赠,不仅有奇绝的地质与生态,更有滋养万物的沃土。千万年来,黄河携带的泥沙在沿岸沉积,形成了肥沃的黄土冲积平原——这里土壤疏松、土层深厚,富含多种矿物质与有机质,为苹果种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地质基础,加之沿岸地形平坦、地势起伏平缓,便于灌溉与耕作,成为山西苹果产业发展的天然依托。如今,黄河边的苹果园连成一片,形成了黄河沿岸独特的生态农业景观,苹果产业的蓬勃发展不仅带动了当地经济发展,更推动了生态治理,实现了“产业兴、生态美”的良性循环。山西煤田多分布于黄河沿岸及周边区域,黄河千万年的泥沙沉积,为煤炭的形成提供了有利的地质环境,而黄河流域的地质构造运动、古气候变迁,进一步推动了煤炭资源的形成与富集,让山西成为中国煤炭资源第一大省,也造就了黄河文脉中独特的能源文明。目前,山西已探明煤炭储量超483亿吨,占全国23.3%,含煤面积达6.2万平方公里,累计外调煤炭超130亿吨,为国家能源安全提供了坚实保障。进入新时代,山西以“能源革命排头兵”为定位,主动顺应时代发展潮流,推动煤炭开发利用向智能化、绿色化、高端化转型,让古老的能源产业焕发新的生机。如今,山西已建成280多座绿色矿山,形成了充填开采、保水开采、无煤柱开采等先进技术体系,实现了矸石不出井、矿井水复用、沉陷区修复,走出了一条“绿色发展、生态优先”的能源转型之路。此外,采煤沉陷区转型为新能源基地,煤矸石、矿井水等固废实现资源化利用,推动矿区生态与产业协同发展,让黄河滋养的这片土地,在守护生态的同时,续写着能源文明的新篇章。鹳雀楼坐落于山西永济蒲州古城西侧的黄河东岸,是中国四大历史文化名楼之一,也是黄河文化的标志性地标。它始建于北周时期,最初为军事戍楼,因常有鹳雀栖息其上而得名。原楼历经隋唐宋数百年繁华,文人墨客登楼题咏不断,尤以王之涣《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的千古绝句让其名满天下,元初却毁于战火,故址一度湮没。现存的鹳雀楼于 2002年复建落成,为仿唐形制,外观四檐三层,总高 73.9 米,尽显大唐建筑的雄浑大气。楼体采用唐代彩画工艺,内部以浮雕、壁画等形式呈现黄河文化与河东历史,从远古传说到唐宋盛景,脉络清晰。登楼西望,黄河奔涌,中条山层峦叠嶂,重现了诗中壮阔的意境。如今这里成为传承黄河文明、承载民族进取精神的文化胜地。悬空寺坐落于浑源县恒山金龙峡翠屏峰的绝壁之上,是中国现存最早且保存最完好的高空木构摩崖建筑,有“恒山第一胜景”“天下巨观” 之誉。它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五年(491年),后经唐至明清历代修缮,现存主体多为明清遗存。整座寺院仅靠 27 根铁杉木横梁半插岩壁承重,上载危岩、下临深谷,初建距地约90米,因河床淤积现高58米,建筑面积472平方米,呈三层朱红楼阁形制。古人顺势而为,将建筑巧妙嵌入崖壁之中,既节省土地,又有效避开了洪水、风沙的侵袭,充分体现了古人对黄河流域地质规律的精准把握与巧妙利用。

云冈石窟坐落于山西大同城西武州山南麓,是北魏皇家主持营造的大型佛教石窟群,也是黄河文化与佛教文明交融的艺术丰碑。它始凿于北魏文成帝兴安二年,多数洞窟完成于迁都洛阳前,东西绵延约1公里。武州山均匀坚硬的砂岩,为大规模开凿提供了绝佳地质条件。现存主要洞窟45个,大小窟龛 252个,造像5.1万余尊,最高达17米,最小仅数厘米。昙曜五窟气势雄浑,五华洞雕刻精巧,造像从早期犍陀罗风格,逐步融入中原审美,形成独特的 “平城模式”。如今通过数字化保护与适度文旅开发,这座镌刻着北魏王朝兴衰与中西文明交融印记的石窟,正持续传递着千年不朽的艺术魅力。五台山位于五台县,地处云冈石窟以南、黄河以东,是华北地区重要的“生态廊道”,其生态系统的演化与黄河流域的气候、水源条件息息相关。从海拔600多米的河谷到超过3000米的北台顶,巨大的海拔高差造就了“一山存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生态奇观,植被类型随海拔依次更迭,完整复刻了华北地区的植被垂直分布谱,被誉为“华北山地植被垂直带谱天然博物馆”。与此同时,五台山也是黄河文化与佛教文化深度融合的圣地,留存着126处保存完整的古建筑,从北魏到民国,各个朝代的建筑风格在此汇聚,形成了“中国古代建筑艺术历史长廊”,每一座建筑、每一处遗迹,都承载着黄河流域的文明记忆,诉说着千年的香火与传承。佛光寺位于五台县,紧邻五台山,是黄河流域与佛教文化交融的唐代木构瑰宝,被梁思成誉为“中国古建筑第一瑰宝”。寺院始建于北魏孝文帝时期,唐会昌灭法后损毁严重,现存核心的东大殿于唐大中十一年(857 年)由宁公遇与高僧愿诚主持重建。东大殿为单檐庑殿顶,面阔七间,雄大的斗拱层层挑出,成就深远出檐,殿内唐代彩塑、壁画与梁架上的唐人墨迹并存,合称“四绝”。寺内还保留金建文殊殿、北魏祖师塔、唐代石经幢等,历代建筑错落依山而建,与山林溪流和谐相融。1937 年梁思成、林徽因团队依据敦煌壁画线索,证实其唐代原构身份。它是研究唐代建筑、雕塑、绘画史的 “活化石”,静静诉说着盛唐气象与古人顺应自然的营造智慧。

小西天位于山西隰县,原名千佛庵,地处黄河以东、五台山以南,是明代佛教禅宗寺院,始建于明崇祯二年(1629 年)。寺院依山而建,分上、下两院,整体呈凤形布局。核心的大雄宝殿内,满布明代满堂彩色悬塑,共计近两千尊造像,主佛高 3.2 米,最小仅拇指大小,按33 重天排布,佛、菩萨、飞天、乐伎等形态各异,贴金敷彩,以天然矿物颜料上色,历经近四百年依旧金碧辉煌,是中国明代彩塑艺术的巅峰之作,被誉为 “东方悬塑艺术博物馆”,

平遥古城坐落于山西省平遥县,始建于西周宣王时期,明洪武三年(1370年)重筑砖石城墙并奠定如今格局,素有“龟城”之称,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明清汉民族县城范例。古城占地2.25平方公里,周长6.4公里的城墙设72座敌楼、3000个垛口,护城河环绕,防御体系完备。城内以市楼为轴心、南大街为轴线,形成左城隍右衙署、左文庙右武庙的礼制布局,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条蚰蜒巷构成规整路网。这里是中国近代金融业的发源地,诞生了以日升昌为首的 22家票号,开创了 “汇通天下” 的商业传奇。城内保存着近 4000 处明清民居、220 余家古店铺,县衙、文庙、双林寺等古迹星罗棋布。黄河沿岸的农业文明滋养了此处的晋商文化,传承了黄河流域勤劳坚韧、因地制宜的文化精神。乔家大院坐落于祁县,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历经乔氏五代人近两百年的营建,形成了“四堂一园”的城堡式民居群落,是晋商文化的标志性建筑,也是黄河文脉中民居建筑的巅峰之作。大院整体呈双喜字形布局,总占地2.4万余平方米,包含18个大院、41个小院、731间房屋,规模宏大、气势恢宏。四周是十余米高的水磨青砖围墙,设有垛口与角楼,兼具居住舒适与军事防御功能,彰显着晋商世家的气派与严谨。建筑之上,砖雕、木雕、石雕三雕工艺精湛绝伦,题材涵盖吉祥图案、历史典故,每一处雕刻都栩栩如生、寓意深远,堪称北方民居雕刻艺术的典范。院内藏有九龙灯、万人球、犀牛望月镜等镇馆之宝,还陈列着数千件明清家具、字画与民俗文物,无声诉说着乔氏家族的兴衰起落。乔家大院不仅是一座建筑瑰宝,更是一部承载着晋商诚信开拓精神、可供触摸品读的立体史书,延续着黄河文脉中商业文明的基因。

王莽岭位于山西陵川县,地处黄河以东南部,沿黄河东侧自北向南延伸至太行山区,其地质地貌是黄河流域地质构造运动的重要产物。黄河流域长期的地壳隆起与板块运动,推动了太行山的隆起,王莽岭作为太行山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了峰峦叠嶂、峡谷幽深的地质风貌,山体主要由石灰岩、砂岩构成,地质构造复杂,留存着完整的地质演化痕迹。黄河的水力侵蚀与风力侵蚀共同作用,造就了此处陡峭的崖壁、奇特的峰林景观。王莽岭平均海拔较高,夏季平均气温仅22℃,植被覆盖率超96%,处于负氧离子富集层,最高可达8.9万个/立方厘米,形成了茂密的森林生态系统,这里是黄河流域东南部生物多样性的重要宝库,维系着太行山区的生态平衡。八泉峡位于壶关县,地处王莽岭以南,是黄河流域地质构造运动与水力侵蚀共同作用的结果。黄河流域长期的地壳隆起推动了太行山的崛起,加之黄河及其支流千万年的水力侵蚀、切割作用,造就了此处峰峦叠嶂、峡谷幽深、溪流潺潺的地质景观。八泉峡所在的太行山大峡谷,受黄河流域气候与水源的影响,使得峡谷、溪流、森林交织。峡谷内的森林植被能够涵养水源、固土保沙,同时净化空气、调节区域气候,增加空气湿度。

黄崖洞位于长治市,此处山体以坚硬的石灰岩为主,受黄河流域地壳隆起与板块运动的影响,形成了陡峭的崖壁、幽深的峡谷景观。黄河流域的降水滋养了此处的山林植被,植被覆盖率高,以乔木、灌木为主,形成了稳定的植物群落,适配太行山区的气候条件。同时为鸟类、小型哺乳动物、昆虫等提供了栖息、觅食环境,丰富了黄河流域东南部的生物多样性,维系着太行山区的生态平衡。山西皇城相府位于山西阳城县北留镇皇城村,是清文渊阁大学士、《康熙字典》总阅官陈廷敬的故居,这是罕见的明清城堡式官宦住宅建筑群,被誉为“中国北方第一文化巨族之宅”。建筑群总面积3.658万平方米,分内城 “斗筑居” 与外城 “中道庄”,共16 个院落、640 间房屋,整体呈“神龟”布局,寓“千秋永固”之意。如今,相府仍保留活态民俗,与郭峪古城、海会书院等共同构成晋城古堡文化集群,是融官宅、民居、防御、书院于一体的立体历史文化标本。当地文旅开发过程中,将古堡建筑与自然山水、农田植被融合,控制开发强度,避免了过度开发对环境的破坏。从自然造化的地质奇观,到生生不息的生态画卷;从跨越千年的人文古迹,到浸润人心的文化精神,黄河在山西境内的每一寸流转,都在书写着文脉传承的传奇。三晋大地因黄河而厚重,黄河文脉因三晋而鲜活,这份跨越千万年的传承,既有自然的馈赠与神奇,又有人文的智慧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