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香琼 汉江师范学院英语2501班学生
如果不是一门通识选修课的要求,我大概不会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主动翻开那本尘封已久的《论语》。作为一名英语专业大三学生,每天被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狄更斯的伦敦、海明威的硬汉小说包围。那些“之乎者也”的古老句子,于我而言,是博物馆橱窗里的展品,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但这一次,我硬着头皮读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两千多年前孔子关于“礼”的只言片语,竟让我这个浸泡在西方语言文学里的学生,一次次停下来,陷入沉思。
最触动我的,是《论语·颜渊》中的那句:“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起初,“克己”与“复礼”这两个词,让我本能地感到一种抗拒——仿佛是要将鲜活的生命,塞进一套僵硬的模子。我所学的专业,一直鼓励的是批判、是表达、是自我实现。约束自己?那不是和“做自己”背道而驰吗?
然而读到后面,孔子的一段话让我改变了看法。他说:“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意思是:一味恭敬而没有礼的节制,会让人疲惫不堪;一味谨慎而没有礼的引导,会让人畏首畏尾;一味勇敢而没有礼的规范,会酿成祸乱;一味直率而没有礼的约束,会刻薄伤人。孔子并非否定这些品质本身,而是点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再好的品质,若失去分寸,也会走向反面。
这让我想起自己学翻译时的一些体会。我总想着要把原文“原汁原味”地译出来,于是逐字逐句硬译,结果产出的中文生硬拗口,老师看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翻译的是单词,不是意思。”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好的翻译不是机械转换,而是在两种语言之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表达——既要忠实于原文,又要符合中文的习惯;既要传达异域文化的独特,又要让中文读者读得懂、读得顺。这个过程,何尝不是一种“克己”与“复礼”?克制住逐字对应的冲动,遵从目标语言的表达之“礼”,方能成就一篇好的译文。
由此我想到,孔子所说的“礼”,或许并非一套外在的教条,而是一种在实践中习得的、对分寸的把握。它是一种社会交往的“语法”,让我们知道在什么场合、面对什么人、应当如何举止。就像我们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切换语码一样,在校园里尊师重道,在宿舍里友爱同学,在公共场合遵守秩序——这些看似平常的行为,其实都是在践行一种无形的“礼”。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与《论语》中的“礼”竟能相互印证。人正是在与无数他者的互动中,逐渐成为自己。而互动之所以能够有序进行,离不开一套被共同认可的行为准则——广义上的“礼”。从这个角度看,“克己复礼”并非对个性的压抑,而是个人融入社会、实现自我的必经之路。我们每一次自觉的排队、每一次真诚的问候、每一次在图书馆放轻的脚步,都是在处理社会关系,都是在成为更好的自己。
作为一个英语专业的学生,我常想,未来无论从事翻译、教育还是国际交流,我的“手上有本领”,是用语言架起沟通的桥梁;而“脚下行得正”,则是以谦逊和尊重的态度,对待每一种文化、每一个个体。这份尊重,落实到具体的行为中,就是“礼”。它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形式,而是发自内心的对他人存在的确认。
回到《论语》,我渐渐明白,“礼”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流淌在日常中的活水。它教会我在该开口时开口,在该倾听时倾听;在需要坚持时坚持,在需要妥协时妥协。它让我在面对更广阔的世界时,多了一份底气——这份底气,不是来自掌握了几门外语,而是来自对人与人之间基本规则的敬畏,来自对“如何成为一个被接纳、被尊重的人”的持续思考。
作为一个大三学生,我不知道未来会走向哪里。但我知道,无论走到哪个国度、面对哪种文化,这份对“礼”的理解,都会是我行囊里最轻也最重的行李。
(该文系汉江师范学院“马院有礼”征文比赛一等奖作品,指导老师:陈雨 初审:张子木 二审:宁云平 终审:胡文江)